朱崇佑律師

在前四篇文章中，我們陸續探討了私人土地之間的「袋地通行權」、「過路費（償金）怎麼算」、「路要開多寬」，以及家族分家產時的「免償地雷」。這些規範，全部都屬於民法上鄰居與鄰居之間的「私人恩怨」。 然而，在台灣的鄉間與都市巷弄中，還存在著另外一種更常見、也更棘手的道路爭議。 但今天這一篇，我們其實要談一個 在法律本質上與袋地通行權「毫無關係」 ，卻在實務上最常被一般地主混淆、誤認的公法觀念—— 既成道路 與 公用地役關係 。 一、 案例：夜半的兩卡車砂石 居住在嘉義大林的張先生，最近辦理繼承時，發現祖父留給他一筆位於大林鎮上的建地。他興沖沖地前往地政事務所調閱地籍圖，並會同人員到現場勘測。 鑑界結果出爐，張先生傻眼了：他名下的這塊建地，竟然有一大半已經變成了寬約 4 公尺的柏油路。這條路連接了兩條大馬路，不僅附近十幾戶鄰居每天進出，連郵差、垃圾車也天天行經於此。根據街坊鄰居的說法，這條路從日治時期到現在，大家已經走了將近五十年。 張先生心想：「政府既沒有徵收這塊地，也沒有付過半毛租金，這是我名下的私人財產，憑什麼讓大家免費通行？」 為了宣示主權，張先生在某個深夜僱了兩輛砂石車，將大量砂石直接傾倒在路中央，把整條路堵得水洩不通，並在一旁立起「私有土地，禁止通行」的告示牌。 隔天清晨，趕著上班、上學的鄰居們被堵在路口，憤而報警。警察趕到現場後，不僅沒有幫張先生捍衛私人產權，反而直接將張先生依刑法第 185 條「妨害公眾往來安全罪」現行犯逮捕送辦。 張先生在警局裡委屈地大喊：「那是我的私人土地！難道在自己的地上堆砂石也犯法嗎？」 二、 法律分析：什麼是「公用地役關係」？ 張先生之所以會從「無辜地主」變成「刑事被告」，是因為他觸碰了公法領域的 公用地役關係 。 (一) 什麼是「既成道路」？ 在台灣，有很多道路在名義上是「私有地」（所有權狀上是個人的名字），但在客觀上，它已經歷經數十年供大眾通行，成為事實上的道路。這種道路在法律上被稱為「既成道路」。 (二) 核心法條：司法院大法官釋字第 400 號解釋 既成道路之所以不能隨意封鎖，是因為它存在著「公用地役關係」。這是一種公法上的限制，指私人財產因為特定歷史背景，轉化為「提供公眾通行」的公法上義務。 依據著名的 大法官釋字第 400 號解釋 ，一塊私有地若要構成公用地役關係（即成為既成道路），必須嚴格符合以下 三大要件 ： 須為不特...

一、 案例：兄弟分家與無辜的鄰居張三 二十年前，居住在嘉義大林的陳家老父親過世，留下一大塊面臨大馬路的精華農地。大哥阿國與二弟阿昌在辦理繼承時，協議將這塊地「橫著切」一分為二： 大哥阿國 分到了靠近馬路的前半段（Ａ地）。 二弟阿昌 分到了不面臨馬路的後半段（Ｂ地）。 當時分完家，阿昌心想：「反正是我親大哥，我直接走大哥Ａ地旁邊的田埂出入就好。」雙方也沒多想，就這樣相安無事過了二十年。 二十年後，兄弟倆因為下一代的摩擦，關係徹底鬧僵。阿昌想在自己的Ｂ地上蓋一間合法的資材室，需要開車進出，但大哥阿國卻把田埂用鐵絲網封死，拒絕讓弟弟通行。 阿昌氣不過，但他不想拉下臉去求大哥，也不想付錢給大哥。他心想：「我這塊地左邊鄰居張三的土地也是空地，而且張三是個老實的外地人。我直接去法院告張三，要求『袋地通行權』，大不了一年付張三幾千元償金就好！」 沒想到，阿昌告上法院後，法官審理完畢，竟然直接判決阿昌 敗訴 ！法官對阿昌說： 「你不能要求通行張三的土地。你這塊地之所以沒路，是因為當年你們兄弟分割土地造成的。你只能回去找你大哥要路，而且你大哥必須無條件讓你走，不能收你半毛錢！」 這究竟是為什麼？ 二、 法律分析：民法第 789 條的「前手因果魔咒」 法官做出的這個判決，完全是依據《民法》第 789 條的鐵律。 《民法》第 789 條第 1 項規定： 「因土地一部之讓與或分割，而與公路無適宜之聯絡，致不能為通常使用者，土地所有人因至公路，僅得通行受讓人或讓與人或他分割人之所有地。數宗土地同屬於一人所有，讓與其一部或同時分別讓與數人，而與公路無適宜之聯絡，致不能為通常使用者，亦同。」 同條第 2 項規定： 「前項情形，有通行權人，無須支付償金。」 這條法律背後有著非常精妙的「因果關係」與「誠實信用原則」考量。 (一) 什麼是「前手因果魔咒」？（自己造成的袋地，自己解決） 在一般的袋地通行權（民法第787條）中，因為土地是自然形成袋地的，所以可以向周圍最適合的鄰居要路。 但民法第 789 條對應的情形是： 「這塊地原本是有路的，是因為你們自己決定把它分割、或是賣掉其中一部分，才導致它變成袋地的。」 既然這塊袋地是當初分割（阿國與阿昌分家）或讓與（地主自己賣掉前面，留下後面）所「人為創造」出來的，那麼這個無路可走的惡果，就應該由參與這場交易、分割的當事人（前手）自己去承擔。 法律絕對不...

一、 案例：通行範圍的拉鋸戰 承接林老先生鳳梨田的案例，錢的問題解決了，建商在法庭上又拋出了第二個戰場。建商主張：「好，既然法院判每年一萬多塊，我認了。但我這塊地未來要蓋高級別墅，我只願意在圍籬最旁邊留一條 50 公分寬 的水泥小徑。反正林老先生只是要去巡田水，走路過去絕對夠了！」 林老先生聽了當場向法官抗議：「50公分？我種的是鳳梨，採收期一到，我需要開小貨車進去載鳳梨，整地時還要開耕耘機進出。給我一條連機車都牽不過去的50公分小路，我的農地根本還是廢地一塊啊！」 這場「50公分 vs. 貨車寬度」的空間大戰，在法律上到底是誰說了算？法官在決定一條袋地通道要「開多寬」時，究竟有哪些衡量標準？今天我們就來詳細拆解。 一、 法律的核心密碼：什麼是「通常使用」？ 建商認為林老先生「只要能走到田裡」就好，這在法律上是行不通的。因為民法保障袋地通行權，絕對不是只讓人走過去「看一眼」土地而已。 民法第 787 條第 1 項規定： 「土地因與公路無適宜之聯絡，致不能為 通常使用 時，除因土地所有人之任意行為所生者外，土地所有人得通行周圍地以至公路。」 這條法文的核心關鍵，就在於 「通常使用」 這四個字。 法律的目的是要讓這塊被封鎖的土地，能夠發揮它在現代社會中「本來就該有的經濟價值與功能」。因此，路該開多寬、容許什麼交通工具通行，法官會從兩大指標來評估： 「土地的使用分區（做什麼用） 」 與 「現代生活與科技的需求」 。 二、 法官評估通行範圍的三大實務標準 (一) 指標一：土地的使用分區 不同的土地類別，它的「通常使用」方式完全不同： 如果袋地是「建地」： 建地蓋房子必須申請建築執照。依照建築技術規則及各地區的建築管理自治條例，一塊建地要蓋房子，它所連接的道路寬度通常 至少需要 2 公尺到 6 公尺 （視建築物高度與類型而定）。如果法官只判給建地 1 公尺寬的通路，這塊建地一輩子都拿不到執照、蓋不了房。因此，若袋地是建地，法官通常會直接判給「符合建築法規最低限制」的寬度（通常為 2 到 4 公尺），以符合蓋房的「通常使用」。 如果袋地是「農地」（本案情況）： 農地的通常使用就是農業耕作。現代農業講求機械化，不可能要求農夫用肩膀挑幾千斤的鳳梨走路出入。因此，駕駛耕耘機、開小貨車進去載運農作物，就是農地在現代社會的「通常使用」方式。 (二) 指標二：現代生活與科技的變遷（...